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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不起,但我想你

时间:2016-03-24 20:36:06.0 作者:admin 来源:57314 阅读:

太奶奶曾告诉我,一个家庭中,属性相同的两个人,是有可能命格相冲的。
 
95年正值酷热的夏天,我出生了。
本来我该是有个姐姐的,但家乡有传言说第一胎可能没有第二胎聪明,家里人也大都喜欢男孩,所以姐姐并没能生下来,我理所当然地成为家中的独子,汇集了三代人满满的关心和爱护。
妈妈说,我出生的那天,爸爸正在外边打工,收到消息后,顶着酷热,骑着自行车狂奔一夜零半天赶到我出生的小诊所,得知我是男孩,爸爸高兴地跳了起来,大喊大叫。
那一年,爸爸24周岁,本命年。
 
 
在亲人的讲述中,幼年的我似乎就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。
可能因为当时家里确实特别贫困,饭菜只能让泌乳期的母亲吃饱,所谓营养品于我们更是只能想一想的奢侈品,那时我营养不良,身体极差。我从出生到两三岁期间大病小病不断,吃药打针更是家常便饭。姥爷甚至无奈地感慨我命由天不由人,我能否真正意义地生在这个家庭似乎只能祈求老天垂怜,不要让我在病痛中夭折。
时间已经过得太久,再加上当时年龄太小,对于曾经的病痛和煎熬,我也仅能从脖子上的手术疤痕上寻得一丝往日的气息。透过它,我仿佛看到了在很多年前的那个老房子里,一家三代人围绕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孩子,或悲叹、或祈福、或哭泣,可哪怕拼尽全力,也仅能徒劳地看着一个幼小而脆弱的生命,在命运的碾压摧残中,风雨飘摇、无依无靠。
 
我的记忆中是没有太爷爷的,他比太奶奶走得早了好几年,早到年幼的我还没来得及把他的身影和气息牢牢记忆在脑海里,太爷爷便离开了。
幸好我还来得及记住太奶奶。我还记得父母下地干活时我与太奶奶在自家的小院子里互相陪伴,我们曾拔了新鲜的韭菜,轻轻含在嘴里,品尝那酸涩而又辛辣的滋味;我们曾扫净窗前的水泥地,躺在地面上毫无顾忌地翻来翻去。只是后来,太奶奶身体越来越差,她不能陪我这个小孩子胡闹了,哪怕在妈妈劝阻时她总是像孩子一般说着“没事儿,没事儿”,但我分明能看出她的吃力。
后来,我开始陪着太奶奶整天整天地待在屋子里。太奶奶身子太虚,常常只能躺在炕头上,看我摆弄着小瓶子,小花生。而这个时候,她便会给我讲述太爷爷的故事。
 
太爷爷是个猛人,也是个妙人。
据说年轻时,在那个说得上黑暗混乱的年代里,太爷爷从老家黑龙江离家出走,一直走到我们如今所在的河北唐山。也许是累了,又或许是因为遇到了当初的太奶奶,舍不得让太奶奶受那种跋涉的苦。他就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,从无到有,奋斗出了全村最大的院子、最好的房子,娶了村中出了名的好姑娘,也得到了全村人的尊重。当时在周围十里八村一提起我太爷爷的名字,无不竖起大拇指,叫一声“真爷们儿!”
太爷爷一直并无子女,后来远在黑龙江的家人联系到了他。家人怕他晚年无人照料,太爷爷又不愿回黑龙江老家,老家那边便把我的爸爸过继给了他。这算是隔代过继吧,当时爷爷在钢厂工作伤了眼睛,孩子又太多,把爸爸过继给太爷爷不知是爸爸的荣幸还是无奈。这些事,大人从不愿跟我多说,我倒是很庆幸的。
 
爸爸口中的太爷爷却是十足的大酒鬼。他说太爷爷喝酒从不自己喝,更不少喝。每天中午,他必坐在小院门前,甚至有时直接隔着院子坐在屋子里对着街头来往的行人大喊:叫他们赶路的别赶了,下地干活的也别干了,先过来把酒喝了再走。不管这行人认识还是不认识,能过来凑到酒桌上那就是朋友!每次喝酒太爷爷都是喝得最多,醉得最早,但他实实在在是一个“嗜酒如命”的人。
有一阵子,好像赶上物资缺乏,酒这种大量耗费粮食的奢侈品自然而然地受了一个“限量供应”的标识。但太爷爷对酒的渴望却不是一个“限量供应”就能阻挡得了的。自家的酒喝完了,还有粮票、布票,太爷爷统统拿出来让爸爸去挨门挨户地跟别人换酒喝,太奶奶倒是典型的“嫁从夫”,从不多言,别人也大多了解太爷爷的风格,大方地把酒拿出来送给太爷爷,可“限量供应”搞得太久,太爷爷再也换不到酒了。
换不到酒就憋着不喝吗?当然不!想酒想极了的太爷爷居然让爸爸去借他的门路搞来了医用酒精!酒精兑水喝,烧得肠胃火辣辣得疼,太爷爷却一手拿着酒精,一手端着酒杯,大叫爽快!这样一个猛人,妙人,简直让初次听说的我哭笑不得。
 
太爷爷把爸爸从小抚养长大,给爸爸培养出了一身的好酒量,也熏陶出了爸爸豪爽的性格。后来,爸爸遇到妈妈,结了婚,有了我。
那时的太爷爷一定是爱极了我的,可我真恨自己记事太晚,没能留住关于他的记忆。只是家里人都告诉我,太爷爷抱起我从来都是不愿意撒手的。哪怕我在他怀里拉了、尿了,太爷爷也要一边拿着毛巾胡乱地擦拭一边抱着我逗我笑,搞得一家人都围着我们两个活宝团团转圈,手忙脚乱。
可我毕竟太脆弱了,我没有其他孩子那般健壮的身体,更没有他们那般清脆的笑声。那时的我整天病怏怏的,像一只在风雨里从鸟巢中摔落在地上的乳燕,没有人知道我到底还有多少个明天,更不知道,我的哪一次昏迷过后,就再也睁不开疲劳的双眼。
我与爸爸属性相同,都属猪。
家里的老一辈人都以为我与爸爸命格相冲,我才这么脆弱。我又太小,不可能强得过年轻力壮的爸爸,我的离开似乎已是定数……
 
太爷爷似乎突然变得沉默了。
家里再没了太爷爷爽朗的笑声,他再也没有靠着昔日积攒的人脉到处去蹭酒喝。太爷爷经常默默地坐在熟睡着的我的旁边,看年幼而脆弱的我艰难地呼吸,以铁铮铮的汉子那独有的方式,在心中默默地心疼、哭泣。
终于,太爷爷缓缓站起来,转过身,他走了。走了好远、好远,远得让人不愿去相信,远得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,远得哪怕我的身体渐渐好转,哪怕我问爸爸、问妈妈,问遍了所有的亲人去找他。可他,却再也赶不回来多看我一眼。
 
太奶奶告诉我
太爷爷看到猪圈里,大猪和小猪在打架
小猪已经奄奄一息,它们只能活下来一个
太爷爷不忍心,他跳了下去
大猪小猪不再打架了,太爷爷却再也没能爬上来
后来我明白,大猪是爸爸,小猪是我
而太爷爷,他离开了